2010年6月16日星期三

波斯王子

从前几天起,一股腥臊粘稠的激素将我打倒,我突然多愁善感悲观厌世,这表现为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大傻逼——对此我当然有所准备,一直以来,我就清楚地感到自己按照一条完美的正弦曲线那么活着。每当意气风发的时候我就开始惴惴不安,心情沉入谷底时一派垂头丧气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时时提醒我好花不常开,一切上升的阳线都是做空者们的阴谋诡计。这就导致了我在高兴的时候,居安思危,不断为即将急转而下的命运忧心忡忡;在不高兴的时候自怨自艾,像个怨妇一样对着镜中的二逼长吁短叹,后悔自己在受精的时候跑得太快。由于缺乏面对由盛转衰时的勇气,我只能一直把自己搞得很衰。

主要还是慨叹自己一事无成。无论是编点话本还是本职工作,都是业余水平,相当于下围棋就知道直三弯四花五聚六,但永远摆不出大雪崩,更不用说能下出匠心独运突破藩篱的大雪崩内拐了。看到别人把故事写得花团锦簇,或者流体力学里的张量方程,都能激发出我是傻逼的朴素想法。一个智商平平的家伙,假如还不能专心一件事的话,下场就是我这样。所以我暗下决心,要在今年把吴望一的流体力学看明白,这本书我已经断断续续看了好几年,拿拿放放,像个刺一样在我脑子里,拨不出来摁不下去,随着脉搏一疼一疼的。我必须得证明自己有踏实学门手艺的耐心,不能知道一星半点就着急卖弄,自取其辱。所以我得消停一阵子。

我不看球,是球不看。家里也没电视。假期实在无聊,就去看了波斯王子。这可真是个地道的烂片啊,没有情节,没有逻辑,没有美女,连最最本分的穿越都没有——如果穿越一分钟也叫穿越的话,那凯奇老师的预见未来又怎么说。可能是我没玩过这个游戏,培养不出感情。片中的所有人智商加起来绝对超不过60,故事牵强的令人发指,反派的目的如同儿戏,正派的信仰像我们的先烈们那样大而无当,因此令人怀疑是不是被共铲主义洗了脑,否则怎么一张嘴就是全人类怎样怎样的。想救世没问题,麻烦搞得专业一点,不要在主打父子情仇兄弟阋墙的间隙捎带手救一下世,很危险的。即使被一再鼓吹的跑酷,也算不上眼花缭乱。最搞笑的是开头王子爬敌方城墙那段,靠自己人射出的箭充当阶梯,真是装酷不要命的典范,先射再爬能耽误多大功夫?唯一能看得就是帅哥,因为电影票钱,我第一次后悔自己不是个基。大伙对外国人真是宽容,还能给出7分多,这要是陈凯歌拍的,怕是能给3分就不错了。完全靠特技和特效撑着,但又没有特效出2012的十分之一。

等着电驴出资源吧,看这种电影,你都对不起手里的那桶爆米花。

2010年6月9日星期三

知恩图报

我年轻的时候,深受田螺姑娘这一类黄色民间故事和三言二拍等封建迷信书籍的毒害,常常怀着十足功利的心态做好事。比如白天我给流浪动物喂喂食,到了晚上就盼望她们变成美女,身披轻纱来到我的榻前款款致谢——由于活命之恩实在难以报答,最终只能肉偿,直到雄鸡三唱方才离去。假如来的是雄性,则是给我指出了某处地表浅层埋有一坛子金元宝,分量足有两千盎司;或者像石崇遇到的龙王一样,带我去水族馆里搞几根一两米长的珊瑚玩玩。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摆脱这类龌龊的念头,对谁施以小恩小惠,就盼着人家日后结草衔环,甚至像三岔口里的任堂惠那样,关键时刻能替我挨枪子。这种道德上的折磨简直要让我放弃做一个善人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这么一个故事,才彻底放轻松,卸下了思想包袱。

这是《宋元小说话本集》里的一篇“夔关姚卞吊诸葛”,好像收在《清平山堂话本》中。冯老师没有改编进三言里,足见老师的审美。故事的发生是这样的:宋仁宗时,有个秀才叫姚卞,正如一切怀才不遇的老师那样,丫聪明,看书多,能弹琴,会舞剑,喜旅游,爱臭显摆,搁到豆瓣不出一个月保证红得发烫。有一天往西川去,来到夔关。在江边见到六十多堆的乱石,考虑到当时还没有烂尾海景楼,谁都知道这是诸葛亮的八阵图。姚卞却不知道,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矫情半天才跟一个老吏打听清楚。姚卞说既然是武侯,就得去拜一拜。在庙里,姚卞题词一首,尽是些“三顾频繁,两朝开济”之类的陈词滥调。晚上回到宾馆,感觉自己还没写爽,于是就跟拉痢疾似的,又努出一篇祭文,大意就是把白天那首词改成了七言散文。当夜,白胡子老头就来啦,头戴纶巾,身披鹤氅,就差一把羽毛扇了;而且自称姓葛。列位看官,我觉得都他妈已经提示到这个地步了,再看不出老仙家是诸葛老师的话,这个人无疑是个傻逼。没错,姚秀才就没看出来。

诸葛亮说:我有个事想请教秀才,你说他诸葛亮六出祁山,功业未成,可见不咋中。您却在文章里猛夸,这是为个锤子?

姚卞被作者设计出来的这种弱智问题彻底问high了,遂开始胡鸡巴比喻,用大量的修辞把诸葛老师捧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最后俩人都心满意足。姚卞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又用刚才的车轱辘话搞了一篇文章,送给诸葛老师。老师拿出纹银一锭作为润笔。假如故事写到这里就完的话,我还勉强能接受。我很清楚,有时候你想表达一些意见,自己主动说又觉得不好意思,就假托神神鬼鬼来质疑,你就师出有名,借批判开始长篇大论——不是我想说,是你丫逼我说的。不丢人,嘻嘻体位不就老这么干嘛。问题是,接下来还有:

第二年,姚卞进京参加高考,考前半夜梦到一黄巾使者,手持文书,道:“某乃武侯之所使。今逢主命,预告试题。”然后就把考卷给了姚卞……然后傻逼就中了状元。

看到这里,本宫不由暗赞一声,人得猥琐成什么球样,才能意淫出这内容。目标太具体了,就是一张考卷。而得到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千把字的阿谀奉承,连流浪猫都不用去喂。既体现了自己的正义感,又得到了实惠,简直要违背热力学第一定律了;如果我们承认能量守恒,那么姚卞两头都爽了,肯定会有人不爽。很容易看到,武侯本人会很不爽,因为他老人家被人描写成了一个弱智。

因此,我原谅了自己,我虽然也希望得到各类远高于成本的回报,但我起码没把别人当成弱智。

2010年6月6日星期日

头像

我不否认,作为一名青年才俊,我是个非常注意形象的人。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外表可以映射他的内心,进而反馈影响到本人的素质和修养。夫君子爱口,孔雀爱羽,虎豹爱爪,此皆所以治身法也。当然这是我结婚之后,我的裁缝媳妇不断给我普及穿衣戴帽和色系的常识,强行搭配我的穿着,才使我免于被偷拍的命运——我没能像犀利哥那样红起来,我媳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不,完全不止是混搭。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跑早操回来,走了很远一直觉得步履踉跄,终于忍不住检查一番,发现裤腰已经掉到了膝盖以下。

至于系错扣子,更是家常便饭,好像比不错的时候还多。这种不羁的颓废造型直到我妈无奈地给我买拉链的衣服后才算告一段落。还有领子,永远是竖起来——我有把任何带领子的衣服,包括皱巴巴的秋衣,穿成风衣的本事;这说明我内在的大哥气质无法掩饰,总要从身体最薄弱的环节绽放出来。有个我常常回忆的温暖往事是这样的:那还是小学,一次集合站队,刚刚排好,我后面的一名女生突然对我动手动脚。因为平时和她不是很熟,所以当时压力很大,只能装作毫无感觉。我一边忐忑不安,一边注意到她在耐心地给我翻领子。这个温馨的动作让我冰冷叛逆的心瞬间融化,毫无疑问,这种主动的亲昵只暗示了一件事,她对我有意思,即使我俩加起来才二十岁。令人意外的是,在我鼓足勇气回头用热切的眼神盯住她时,这个女生丝毫没有忸怩的羞涩;而是全身笼罩在一片母性的光芒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蓬勃的衣领上。我最终也没和她早恋,十岁的的我智商已经异于常人,我隐隐感觉她好像只是对我的领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直到成年以后,我还是会把衣服穿反,甚至像超人一样,把小的套在大的外面。以下是06年我刚上班时写的第二篇博客,可见一斑:《新新人类》

那是四年前,我现在可不会再穿反了。因为我已经成了油子,每天都迟到,再也用不着五点来钟起个大早了。我也不用跑着去车站,有足够的时间检查自己的穿戴,甚至还能奢侈地照一下镜子。可即使这样,时不时还是会忘了拉裤子上的鸡窝门。有几次我直到中午去小解的时候才发现状况,回顾自己在地铁上双腿劈开仰头酣睡,不寒而栗。幸亏家伙小,窜不出来,否则被地铁警察治个风化罪也是活该。石康杂文里说过,男的裤裆里长这么个东西太丑陋了,当啷着一坨简直有点不知廉耻的样子;哪怕长在胳肢窝里也好啊。在这一点上,我很赞同。

按照我阴暗的逻辑,一个人特别注意什么,正是因为他缺什么。如同《陆小凤》里所说,叶孤城遍地散花,只是为了掩饰自己伤口的恶臭。(当然事后证明叶孤城的阴谋还要高出一层。)王小波也说过,一个人天天琢磨吃的,肯定是饿得要死。同理,一个总研究女人的家伙,必定是个靠手淫度日的可怜虫。而我,一个格外注意形象的人,正是因为对以前自己糟心的外表产生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我把头像换了,此后这就是我混迹网络的唯一指定造型,代表着真善美和进取务实,眉宇之间又略带一丝惆怅和决绝;尤其是墨镜和中式立领盘扣的搭配,将我内心忧郁和狂放的纠结暴露无遗。原来的头是三国里的某位文官,我迄今不知道这位爷的名讳。新换的头正是我本人,屎姐倾情奉献,在我极其自恋的一再要求下,十易其稿,终有所成。据本格派艺术家屎姐本人所说,由于我精致的五官不可方物,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画得更猥琐一点。她只好打起了发型的主意,其中画家本人最得意的一稿是这样的:

我本人对此深表遗憾。

整理一次

从今天起,把最近在豆瓣写的陆续搬到这里来,也算备份一下,毕竟这里是我的老巢。

另外以前写的,在豆瓣发的时候,有的修改了,现在blogspot重新发布。

2010.3.14~2010.6.6之间的,都在这次整理之中。

因为我可以改变文章日期,万一有谁订阅,看见全乱套了,请保持淡定。考虑到我一贯拖拉的彪悍作风,这个过程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

这里也算重新开张了,眼看封起来没完没了。没有张屠夫,连毛猪也得吃;吃饱了有劲,才能去揍张屠夫。

最为隆重的是,我用了三四年的头像要换啦。

之前一直是这个:

好象是三国里的一名文官,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纪念一下吧,再见了兄弟。

2010年5月21日星期五

柳娜(下)

日记门事件之后,柳娜就退学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事实上很快我就把她忘了。不光我,连那几个总和她笑闹的男生,也不再提她,仿佛从来没这个人似的。

白天,我和柳娜忙于我导师书中大量经验公式的校对和图表的排版;晚上我俩一起去吃饭。上学时我几乎都不敢和她对视,仿佛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却和她面对面坐着聊天。她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即使见到我这样毫无特色甚少交流的初中同学,她也有很多话要说。她说对我印象很深,每次考试成绩都这么好,而且物理总是第一。我怎么也学不会,当时可羡慕你了。

我说我对你印象更深,你那么漂亮,一直是我的性幻对象。她坦荡的性格、过分的热情和白天对我不断地赞赏,当然还有彼此身份职业的关系,让我对她有了心理优势,所以敢说出性幻这样的话。她果然哈哈大笑,说算了吧算了吧,你好歹也幻个能嫁得出去的。我们询问了对方的状况,我结婚了,她还单着,分手快半年了。不对称性让话题骤然中断,我们开始共同回忆初中的点点滴滴、某人某事。她还能叫出不少同学的姓名,并记得他们的典型特征;这些名字已经丝毫唤不起我的记忆了。你上学年头太久,这么多同学哪能都记住。我一共就上了几年,所以不少同学都记得,没事我总想想那时候。她解释说。吃完饭,她建议去鼓浪屿上走走。傍晚游人少,岛上非常清静。

我们乘坐轮渡来到岛上,沿着草木葱笼的小路向纵深穿行。她问我手头有没有还没出阁的同学。我特别希望有个理科生男朋友,踏实、理智、不花心。她说。真挚的表情打消我的一切阴暗猜想。我说,学理科的可不一定理智,我有个大学同学还练过那个功呢,九九年差点把小肚子拉开。她说,也是,你还记得咱们物理老师吗?我说,记不太清楚了。其实我记得,我得知她是柳娜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镜头就是她和物理老师扭打的场面。你们谁也不知道,那时候物理老师想跟我好。有几次他借口我成绩差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可以给我补习课程;他给我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道理,边说边不断拍着我的后背鼓励我。你知道那时候我总跟男生在一起,男生什么想法我都知道,我还真没想到老师居然也和学生一样。其实我倒不烦他,反而有点得意。我不太喜欢那些人,但我喜欢被喜欢的感觉。你们男的明白这种心情吗?

渴望得到认可的心情男女都一样吧,女的渴望被男的认可,男的渴望被社会认可。我说。

理科生就是会类比啊,她说。但物理老师和男生不一样,男生就敢跟我开开玩笑,物理老师后来的要求却简单直接,他可能误会我比较放荡。我拒绝之后他就恼羞成怒了。

然后就有了那回事?我问。嗯。她回答。

退学后你去哪了?我问她。既然她主动谈起这桩往事,想必也不再耿耿于怀了。

我去了个舞蹈培训学校,当时我觉得自己的腿挺长的,应该是个跳舞的材料。两年之后托我厦门姥姥家的亲戚,读了厦门演艺职业学院的一个大专。学校就在鼓浪屿上,咱们要是往东的话走就能瞧见。

那你怎么没去跳舞?

真正学成的能有几个?到了学校我才知道我的腿一点都不长,而且协调性很差。很多小孩从四五岁就练芭蕾,长大了还不一定能出头呢,何况我了。基本上我的学白上了,就在岛上看了三年枯燥的风景,谈了一段不成功的恋爱。出来后找了一个校对的工作,有时候可能业余爱好反倒成了你谋生的手段。

对面走过来一对迷茫的情侣问我们路,他俩找不到渡口了。柳娜耐心地指给他们。

我们也开始往回绕吧。柳娜说。鼓浪屿上到处都是音乐,一个个小音箱伪装成石头或树根流淌着舒缓的旋律,与依稀的海浪声遥相唱和。柳娜接着说:在岛上我认识一个人,我就不说他名字了,因为他现在已经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导演,还参加过一些独立电影节,得过几个稀奇古怪的奖。估计像你这样的理科博士也没听说过他,都是一些地下电影,从来没公映过。我们在沙滩音乐节上认识,他疯狂地追我。当时他只是个爱凑热闹夸夸其谈的文艺青年,见到我之后就像初中那些男生一样,不停地给我写诗,说我是他灵感的源泉,只不过这些诗不是抄的。我一开始虽没答应他,慢慢也被他打动了。我俩租房住在一起后,我就想嫁给他。我每天给他做饭,每周到中山路上给他买碟,陪他看电影,不让他做一点家务。

是么。我说,有些惊讶。其实我也看地下电影,小武什么的,也挺喜欢。现在我觉得你是个名人。

什么名人,你听我讲完就不会这么想了。起初他反复说要把我写进他的第一部电影里,还要在片尾用大大的字写上“献给柳娜”。他总是不停地咒骂时下放映的新片,但凡不好看的碟都要撅个粉碎。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到后来我在家都不敢大声说话。他不断说他呼吸艰难,这个岛困住了他。可他又不是本地人,也没有厦门户口,我想他的意思是说我困住了他。我越小心翼翼,他越暴躁;我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也不敢和他吵,怕他一去不回。可最后他还是走了,突然消失。算起来,我俩就待了一年。后来我专门找到他导演的片子,片尾他献给了另一个名字。有几个情节可能是写我的,但不是什么正面描述。

柳娜沉默下去,我俩慢慢地走着,气氛有些尴尬。那你刚分的这个男朋友呢?我问。

是个酒吧歌手。我搞不清楚为什么总遇到这样的人,其实我很喜欢理科生,可惜总也遇不到。这就是我的命吧。我想对一个人好,可没人给我这个机会。

渡口到了,我俩上了船。站在二层的甲板上,海风习习格外凉爽。她指着远处说,白天从这边望过去能看到金门。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想游过去。她说。

船靠岸,我俩互道再见。

也许你曾看过那些搞艺术的家伙们写的小说。书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她们不顾一切地爱上主人公,在成名之前陪着他度过一段灰暗、压抑和困顿的日子。等到舞台换景,幕布再次拉开,她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在幕间黯然退场;无论以后多少次高潮迭起,掌声雷动,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是描写主角不羁的一次性道具。但即便没人会想到追问她的行踪,她也在书外某个地方生活着,尽管有时候会感到吃力和笨拙;并将这一段段回忆深藏心底,在某个初夏的晚上说给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听。

2010年5月18日星期二

柳娜(上)

如你们所知,在初中的时候,每个班总有一两个发育稍早的女生,她们为人洒脱,性格叛逆;不像其他枯黄干瘪的女生那样将自己寒碜的第二性征紧紧包裹在单调的麻袋片里,而是笑声爽朗,衣着招摇,甚至还化一点妆,尤其是夏天的短裤,让后排的大个男生们春心荡漾,争相抄席慕容的情诗给她:

假如我来世上一遭
只为与你相聚一次
只为了亿万光年里的那一刹那
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和悲凄
那么 就让一切该发生的
都在瞬间出现
让我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
让我与你相遇 与你别离
完成了上帝所作的一首诗
然后 再缓缓地老去

即便是老师,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甚至频频经过她的座位,以指导为由窥视她刚刚隆起的胸脯。

她叫柳娜,我敢肯定初中时她从没注意过我。我身材矮小,发育迟缓,阴毛稀疏,常年在第二排;成绩出众,是物理科代表,典型的好孩子。我多次在班空休息的十分钟里,透过窗玻璃注视着她坐在双杠上,耀眼的阳光沐浴着她摇来荡去的白皙双腿,在一干男生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我和她所有的交集仅在于每周的收发作业。物理课后的一天内,每个人都要把当天的作业交给我,我再抱着交到办公室。我印象中她对物理作业一直很纠结,反射光线的走向让她一筹莫展,常常画出极为诡异和混乱的成像。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有时候柳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在我去办公室的半道上把作业交上来。她还特意把自己的作业放到最后几本,跟我解释说目的是希望老师改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昏昏欲睡,可以放她一马。但她的朴素的愿望一次次落空。每次发作业,我偷看她的批改,都是老师暴躁的笔迹。那浓烈杂乱的红色力透纸背触目惊心,常常把这一页划破,在纸上留下一道道细碎无辜的卷曲。

我曾想过,她完全可以找个男生帮她写啊。但她的成绩并非每科都差,至少语文就不错。她直到退学前一直负责出黑板报。就是教室后墙的一面黑板,每周更新一次内容。她对这项无聊的工作怀有莫大的热情,好像不知道黑板报根本就没人看似的,极其投入地绘制繁琐的花边,密密麻麻的分形和对称,为此不惜周末熬夜,一个人在教室里挑灯作画。还有数百个工工整整的楷体字:名人名言,拾金不昧和耳熟能详的励志故事。我还记得她的字迹不像一般女孩那样小巧和秀气,也跟男生一贯的潦草泾渭分明;而是有种和她性格相悖的规矩,好似印刷体,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能通用,起承转合都有着同样尺寸的倒角。我对她记忆最深的一个镜头是,当我把物理考卷发给她时,后排的一个男生飞快地抢过去,用单音节大声宣布她的分数。柳娜转过身要夺回来,用力地捶打嬉皮笑脸男生的后背。透过她甩起的短袖,我顺着胳膊看到她的一小片乳房。

这次我来到厦门是为了我导师出书的事。他写了一本换热器的专著,即将由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出版社的一位负责人是我导师的好朋友。这本书大部分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在电脑前敲出来的,里面多数的实验数据也是我做出来的,因此有幸被我导师在前言中提及,并将这个美差安排给我。厦大也是我导师的母校,他特地嘱咐我,对方安排食宿,不必着急回来;鼓浪屿就在对面,一定要去看一看。

在出版社里柳娜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完全把她忘了,包括相貌和名字。我习惯性地装出老朋友相见时的喜悦神情,语无伦次地和她寒暄。她说她是这个出版社的校对,书稿刚到的时候,看见前言上我的名字,就感觉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你物理那么好,就知道你能考上博士。她说。我马上连连摆手,言不由衷地说,什么博士不博士的,都是混碗饭吃……一直到她接了个电话,自称柳娜,我才一点一点想起了她。

说起她的退学,可真算是冤枉。柳娜的这种性格在我们前几排还不曾梦遗过的怂蛋们看来,跟流氓也差不多少了,衣着大胆,招蜂引蝶,我们都暗地里揣测她早已被人操过多次。她有一个日记本,每一页的正面是歌词和日记,背面是当红明星的贴纸画。那是初三的一个晚自习,轮到物理老师巡夜,他先在窗外蹑手蹑脚偷窥一番,然后从后门突袭进去,抓住那些不务正业的学生。柳娜正在写日记。物理老师一把抢过她的日记本,翻看一下,随后大声朗读:“周海媚性感第一章!”那是柳娜一套贴画的名字。真够性感啊,物理老师阴阳怪气地揶揄道,成功地让这个词充满了罪恶感。柳娜垂着头,长发盖眼,一言不发。我们都很兴奋。橄榄树,星期二,晴。我妈又打我爸了,我……物理老师有点忘形了,开始读正面的日记。柳娜突然站起来,去抢日记,和物理老师扭打在一起。柳娜不顾一切的表情终于逼迫物理老师撒开了手。她抓着日记本,逃进了夜色之中。怒气未消的老师愤愤不已,开始慷慨激昂地给我们讲解做人的道理。

2010年5月16日星期日

饮食男女

在我青春期热恋的时候,精神状态比较异常,经常陷入各种匪夷所思的性幻之中。在幻想中,我既没有英雄救美,也没有左拥右抱,而是把自己设定的比较凄惨。比如一个经典的场景是这样的:由于不能忍受我才华横溢的古怪性格,一场争吵之后女友离我而去,多年以后嫁作商人妇,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有一天我的房门被敲响,我从凌乱的稿纸堆前(当时还没想到自己会拥有电脑)站起来,蓬头垢面地把门打开。我那冤家她就站在门口,时间旅行一般容颜依旧,除了珠光宝气,一如初见。我极其大度地没有记恨她,这表现在我并没有追问她为何不辞而别。我把她请进屋内,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没有落脚的地方。她放眼看去,只见满地揉成一团的稿纸和杂乱无章的书籍,衬上四壁残破的家具,将我的生活窘态暴露无遗。她的视线转向厨房——亮点来了——是堆积如山的方便面袋子(说实在的,小时候是拿方便面当零食吃的,属于好东西)。她不由潸然泪下,问我:这许多年你就是这么一个人过的?胡子拉碴的我用男性特有的沉默代替了回答,从书架上唯一一摞码放整齐的书中抽出一本,递给她说:写给你的。

当然这是一本爱情小说,读起来凄婉动人缠绵悱恻,诉尽了作者椎心泣血的往事和哀怨,好像琼瑶老师的《在水一方》。我承认那时候我是姨的粉丝。然后我俩就在脏兮兮的床单上搞起来,屋里洋溢着我累月不洗澡积攒的男性荷尔蒙味儿;在高潮到来之前,这个性幻就结束了,给我自己留下了无穷的回味。后来类似的场景不断变化,房子会变,我的职业会变,床单的图案也会变;唯一不变的是她满身的环佩叮当和我的方便面袋子(有时候牌子会变一下,统一西红柿打卤的出镜比较多)。

可惜我这个没出息的媳妇没给我任何机会,她死死地缠住我,直到把我带进爱情和性幻的坟墓。写这段意霪是为了说明,我总期待自己有才华,但由于不知道怎么表现才华,只能期待自己能像有才华的人那样生活不能自理。我故意把自己展现成一个生活中不拘小节丢三落四的样子,目的是显得比较有货。连我媳妇都被我骗了——准确地说,我不是故意骗她,我是先骗我自己,我自己都信了。因此,这次我媳妇去广州,临行之前不放心我的饮食,担心我总是瞎对付,把时间饿短了;所以频频叮咛我出去吃。

荒诞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独自在家的这一周,居然爱上了厨艺!那是一个梦想破灭的早上,我懒得下楼,就尝试煎鸡蛋。我上网搜了一下,发现工序并不复杂,就照本宣科依计而行;竟然他妈的煎成了,而且是我最喜欢的七成熟。我突然找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我一反常态地冲到楼下,进了一个我曾以为这辈子永不会和我发生关系的地方——菜市场。我购买了菜花和蒜菜,冰箱里还有西红柿。我记得我媳妇给我做的西红柿炒菜花很不错,我决定亲手试一下。

非常不幸的是,我成功了,炒出来能吃,而且还算鲜美。秘诀是多放鸡精——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调料的作用不可忽视。后来我又炒了蒜菜和西红柿鸡蛋,一发不可收拾,一步步滑向堕落的深渊。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熬的大米掺黑米粥,看着我炒的色香味意形俱全的青椒,霎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原来我不是才华横溢的人啊,我就是个家庭妇男。我操,我无声地撕心裂肺。朦胧中似乎看到自己跌跌撞撞的身影在奔向理想的荆棘路上,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而梦想渐行渐远,毫不留情地将我甩开。我强忍泪水吃了一口青椒,你别说,我这手艺还真不赖,我破涕为笑。这时候我的电脑音箱叮的一声,我知道,那本《私房菜谱》已经下载完啦。

2010年5月2日星期日

叶问

我那文盲媳妇,一个对类似爱情能脱口而出、对打劫爱情津津乐道的裁缝,今天居然对我说要去通县和朋友参观草莓音乐节。据我所知,她的确是喜欢草莓,十五块钱一斤的标签丝毫吓不退她;至于音乐,她却连花十八块钱买一盘正版CD都舍不得,唯一一次出手阔绰是在朝阳门地下通道买了张流浪歌手葛峰的非法出版物,后来证实购买原因是觉得葛峰很帅。所以说,音乐节起一个水果名多么重要,这也是我媳妇去草莓不去迷笛的原因。

在家每当我放二手玫瑰、左小祖咒和冷血动物时,我媳妇就用南合文斗、水木年华和凤凰传奇对抗我的品位。我和草原有个约定,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她一手机的民工歌,听过最另类的歌手是许巍——她不是搞不清谢天笑和冷血动物什么关系,而是根本不知道谢天笑是谁;她不是分不清梁龙的性别,我估计她连梁小龙都不认识。考虑到我从大学就已经听胡吗个老师的《一巴掌打死七个》了,你不得不承认夫妻互补才能幸福这句至理名言。

她去娱乐我当然也不能闲着,我决定去中华影城看《叶问2》。中华影城是个很奇妙的影院,所有电影不管多火,也不分时间段,一律35块;3D的50。唯一的遗憾就是全部是中国话,所以阿凡达没在那儿看。晚上6:30的场是小厅,全是双人座,适合搞对象的情侣在底下互相乱摸。我非常晦气地跟一个糙汉坐在了一起。

《叶问2》剧情非常单薄,从叶嫂的肚子就能判断前后也就个把月的事儿,拢共就两场擂台的大戏,没1线索多。剧中除了三位高手之外,其他人均不立体,像释小龙绝对是可有可无,要不是人童年成名,感觉就像故意推新人似的。周清泉和金山找的角色也多此一举,仅仅是交代一下上一部老人的去向,虽然有始有终,但突兀而来,戛然而止,而且和剧情没什么关联。叶老师还是那么高大全,有隐忍、有民族大义、有为人师表的范儿、有英雄间惺惺相惜情不自禁,当然更主要的是顾家。武侠片文戏部分要突破确实很难,徐克那样有情怀的导演,五十年出一个就不错了;所以叶问就紧紧抓住家庭这个卖点大做文章,也算是推陈出新的救命稻草吧。尽管都是大俗套,回家吃饭重要版的霍元甲,但打得的确好看;煽情也算及格,天马流星拳猛捶龙卷风致其口鼻窜血的时候,辅以洪师傅被殴的闪回,居然博得了电影院里掌声一片。

说到武打片,我没什么研究。但看起来有点华山派剑宗气宗轮流执政的意思。徐克之前,张彻、胡金铨和刘家良们好像比较注重写实,讲究拳拳到肉,一招一式都是有讲儿的,不喜欢飞天遁地、摘叶伤人这一类的伪科学。到了徐克,风气为之一变,成写意了,成飘逸了,隔空发力,凌波微步,绣花针成了杀人利器。徐克李连杰之后,甄子丹十年媳妇熬成婆,祭出了甄功夫,又回到写实的路子上。同样是黄家的无影脚,李连杰是完全无视地心引力,双脚离地横起身子往前推进;甄子丹却是一脚着地,另一脚踢得花团锦簇。子丹哥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虽然也是写实,已经比上一代木偶式的打法好看多了。这也符合洪金宝的路子,所以这几部和甄子丹合作默契,打起来也赏心悦目。洪爷和星爷就不在一个波段了,星爷和李安这种天马行空的外行,要的是想象中意淫中的功夫,带有强烈的魔幻色彩,只有袁八爷能满足。兴许再过几年,写意派又杀回来了,那得需要像徐克老师那样的天才出现。

话说我看完电影出来,给我媳妇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下音乐节咋样,有没有替我拍点衣着前卫的露胸美女。我媳妇敷衍说没找到运河公园,寻思不能白来,就和朋友去九棵树城一锅吃了一顿羊蝎子。挂了电话,我算是放心了,这才是我媳妇,她没疯。

2010年4月28日星期三

柳暗花明


食神:我是死了,但是你不得不佩服我。
达叔:我为什么要服你?
食神:因为我又活过来啦。

前线最新消息,我导师虽先失一城,但也并非完败。却说这些天在我祥林嫂般顾影自怜的时候,我导师避开人事处的锋芒,直取关底的大boss。谏曰:我等欣逢盛世,河清海晏,更有沪上,浩瀚世博,使百蛮宾服,万国来朝。然有奸臣佞相,嫉贤妒能;草泽豪杰,渭水志士,怀鞠躬之心,止步于庙堂之外。岂不有悖于和谐社会亚克西的伟大理念?

Boss感其诚,允诺我人先进去占个坑,关系再徐徐图之。

无论如何,还没有失业。

2010年4月21日星期三

童谣一则(外一首)

看了AVI老师的童谣,勾起了老衲的回忆,我也凭记忆整理两个当年的童谣;考虑到我是在这一类童谣的熏陶中长大成人,现在居然没有被抓起来法办,也算是个奇迹。

第一首

一二三四五,他爹日他姑;
他姑会告状,他爹日和尚;
和尚会念经,他爹日老鹰;
老鹰会驾云,他爹日面盆;
面盆会和面,他爹日扁担;
扁担会抬水,他爹日狗腿;
狗腿会爬墙,他爹日他娘。

多么牛逼的结构啊,还得说是民间艺术,有始有终,百鸟朝凤,万佛归宗。

第二首

(前面忘了)
板凳凉,坐炕上;
炕上热,坐火车;
火车响,到安阳;
安阳有个鸡,
叨你妈的逼。
(另一版本:安阳有个气管子,打你娘的XX子。——太粗俗,我自己马赛克了)

富有生活气息又超现实,比小板凳真听话什么的魔幻多了。

小时候还有两个口耳相传的荤段子,记忆犹新,哀悼日,就不讲了。